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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沧海》英译:“乐府”与“商籁”的碰撞

本文作者: 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人大附中诗词课教师 解村

观沧海

(汉)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The Sea 

Cao Cao

I come to view the boundless ocean

From Stony Hill on eastern shore.

Its water rolls in rhythmic motion

And islands stand amid its roar.

Tree on tree grows from peak to peak; 

Grass on grass looks lush far and nigh. 

The autumn wind blows drear and bleak; 

The monstrous billows surge up high.

The sun by day, the moon by night 

Appear to rise up from the deep. 

The Milky Way with stars so bright

Sinks down into the sea in sleep.

How happy I feel at this sight! 

I croon this poem in delight.

(著名翻译家、北京大学教授许渊冲译)

《观沧海》是曹操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经碣石山时所作。此时的曹操已雄踞北方,志在一统天下,此番登山望海,满腔的豪情喷薄而出。曹操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古人评价他的诗“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能否复现诗中的豪情与气韵,是英译的挑战所在。

从体裁上看,这是一首乐府诗,属于古体范畴,没有如近体诗一样严格的格律要求,正适合曹操这样的戎马诗人自由挥洒。此外,在五言已经发展成熟的东汉末年,曹操却偏爱使用四言,这为他的作品营造出高古的格调。

全诗共十四句,与十四行诗的行数恰巧相同。“十四行诗”的英文为Sonnet,又音译作“商籁体”,是西方最重要的诗体之一。对应这首十四句的乐府,许渊冲采用了莎士比亚体十四行诗的韵式,即ABAB、CDCD、EFEF、GG。需要指出的是,英语十四行诗通常使用抑扬格五音步,而为了对应这首四言诗,许渊冲在此采用的是抑扬格四音步,形成了字数与音步数的相等。于是,这首形式特殊的译诗仿佛“乐府”与“商籁”的融合,显得独具一格。

“澹澹”形容水波摇动的样子,叠词的形式本身即呈现出鲜明的节奏性,令人仿佛看到大海有韵律的起伏,听到浪涛的鼓点。许渊冲精准地把握住了这个词的动感,将其译为“rolls in rhythmic motion”。“竦峙”没有在译文中直接体现,但其意境并未丢失。海风的呼啸映衬出了山岛的巍然之姿,将上下句的“水”与“山”融为一体。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一句包含了关于“多”的丰富指涉,“树”与“木”是同义复合,“百草”言其种类繁多,“丛生”与“丰茂”则分别以动词和形容词表示草木之盛。这样的修辞特点被译者敏锐捕捉,在英文中以反复的手法加以表现:tree on tree, peak to peak, grass on grass。

“洪波涌起”的“洪”形容水之大,译文在众多表示“巨大”之意的英文词汇中选用了“monstrous”一词,似与“洪水猛兽”构成隐约的互文,赋予怒涛以勃勃生气。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是全诗高潮所在,曹操借景抒怀,将“包藏宇宙,吞吐天地”的胸怀展露无遗。英译与原文差异最大的是“Sinks down into the sea in sleep”一句,译者的用心不难理解,“若出其中”和“若出其里”是《诗经》式的古老的重章叠唱手法,以晚近的文学审美看来略嫌单调。许老的译法将“升”与“落”,“动”与“静”对照起来,增加了诗篇的容量与张力。至于译者是否有权利按自己的理解来“润色”原作,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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